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滿目青山夕照明,舊報紙上認識山大歷史系盧振華先生
發布時間:2021年06月24日 15:58    點擊次數:

查閱資料,翻到1978413日《光明日報》,見第二版有一篇《滿目青山夕照明》的文章,副題是“訪欧洲杯买球官网歷史系副教授盧振華”,記者王昭杰。眼前一亮。讀山大歷史系,經常聽到盧振華先生大名,知道他曾與系里的王仲犖先生、張維華先生一起被借調到北京,參加中國二十四史的校點、勘正工作。這事在當時的史學界頗受矚目,入列者榮光無限,證明在某斷代史研究方面水平頂尖。除此,所知不多。

文章的開頭寫得特別有時代感:1978年的春天分外來得早,教育戰線廣大干部和師生認真學習貫徹五屆人大精神,迎接早春的到來。當記者走訪欧洲杯买球官网歷史系盧振華副教授時,系里的同志熱情地告訴我,看看教師心頭點燃起的工作熱情吧。來到臥病八年的六十六歲老教授床前,他正臥著翻閱一本本《史記會注考證》及其他古籍……

心頭一驚,之前從未聽說盧振華先生因病臥床那么久,就是說當年66歲的盧先生從58歲便躺在了病床上,那是何等艱難之事。即便如此,盧振華先生從未放下手中的工作,報道說,“身子已是不便轉動的盧振華副教授,深陷的雙目炯炯有神地看著我們,瘦削的面部還流露出正在努力攻關的那種堅韌神情。屋外,早春的天氣還略有寒意,屋內,卻如此生機盎然。”

記者的這段話寫得最是精彩。我雖未見過盧先生本人,但他正在校閱古書的一張照片,就是如此生動地把自己那種堅韌神情,透過炯炯有神的雙目,傳遞給周圍的人。

“他遞過一本《史記會注考證》,我們翻開看看,書頁空白行間為蠅頭小字填滿,全是為他的史記研究工作匯集的一些頂批、旁注和一條條附錄、摘引等資料。”記者不無動情地寫道:“多么艱苦的勞動!它,記錄下一位老教師持久工作的頑強毅力;它,也記下了一個殘疾人與疾病搶時間的戰斗精神。”

造成盧振華先生癱瘓的原因是19703月濟南下了一場大雪,先生在去辦公室的路上滑倒,不幸大腿骨折。本是臥床在家邊工作邊養病,不承想臥床之后病情惡化,下肢感染癱瘓,逐漸就成了既不能起坐也難以翻身的重病之軀。當時,盧先生正準備二十四史《梁書》的最后校點工作。臥病在床,要兩本書對校,給他帶來的不便與艱辛可想而知。

就在盧先生緊張工作之時,有關部門考慮到他的身體狀況,想把這一任務轉交給其他同志。盧先生予以婉言謝絕,把這個光榮的任務又“搶”了回來。

令先生意想不到的是,在這個關鍵又艱難的時期,先生的夫人身染重病,無法繼續照料盧先生的生活。一些亟須核對的資料也只能等著孩子下班或休班時替他去資料室、圖書館查尋。平日的生活更是毫無規律,飲食無節,起居洗涮無著,致使盧先生胃病加重,時常疼痛難忍。雖然是這樣,無論酷暑還是隆冬,先生沒有休息日、節假日,忘記了疲勞,忘記了疾病與疼痛,工作經常從黎明到深夜,從深夜到黎明。在卷末的空白頁上,記者發現了這樣一些撥動人們心弦的文字:

南史卷二十六,“一九七三年,五,十二,星期日上午十一時一刻,寫校勘記迄。此時,每夜必工作至十二時。”

南史卷六十六,“一九七三年,二,二十一,夜十半,過錄標點分段至此。不痛,不倦,急行軍。”

南史卷七十,“一九七三年,六,二十五,十二時寫校勘記至此。昨晚吐黑水至深夜,今又熱,夜稍涼,不得不趕忙也。”

“吐黑水”應是盧先生胃病所致。白天熱,晚上稍微涼快一些,不得不趕著多做一些工作。盧先生的校勘工作是在怎樣的條件下進行的,其艱難可想而知。197322日是農歷除夕。大雪紛飛的夜晚,在南史卷三十六,盧先生寫下:“除夕之夜,標點、分段過錄盡此卷……兒童炮聲已停多時,諒不早也。”

一個臥床不起的病人,以這樣的精神爭分奪秒,與死神搏斗,想來就心疼。

在病床上,盧振華先生按照整理二十四史的新規定,以頑強的毅力,完成了53萬字的《梁書》校勘付印后的幾次校對,又在兩三年內按時完成了120萬字的《南史》校點工作。1973813日,當最后一頁校點文稿完成時,盧先生突然覺得自己的手連筆都拿不住了。說起他的身體,盧先生只是淡淡一笑,在領導、同事和學生面前,他從不談自己的疾病、苦痛,更不提要求、照顧,總是向系里建議加強學生基礎課的教學,培養好年輕教師。在他的病床前,許多外地來訪的同志需要同他討論一些學術問題,盧先生毫不保留地闡述自己的觀點,并提供史料,他說:“這樣做了才覺得安心。”

盧先生于《史記》傾注最多心血,是他多年一直在積累的學術成果,準備從標點、校勘、注音、注釋、補佚、考訂六個方面,搞一部比較全面的《史記集注》,這是他在完成標點《南史》后下決心搞的。記者王昭杰最后這樣寫道:“當我們同老教授握手告別時,觸到他那變了形的手指,看到他那含笑的面龐和炯炯有神的目光,不由得想起他最喜讀的葉劍英副主席的《八十抒懷》詩句——滿目青山夕照明……六十六歲的盧振華副教授同大家一樣,昂首闊步,前進、向前進。”

盧振華字南喬,1911年生于湖北省紅安縣,19792月病逝于濟南。

先生病逝半年后,我入讀山大歷史系。四十多年后,在報紙上得以“認識”先生,實乃有幸。滿含著對盧振華先生的敬佩與仰視讀完這篇“舊聞”,不僅沒有往事如煙的“遙遠”與“隔世”,反倒覺得盧先生就在眼前。他就像我曾經有幸一睹卓越風采的系里那些老先生如鄭鶴聲、張維華、王仲犖、楊向奎、趙儷生一樣,庸庸風雅,學問深邃,曠達淡世,和藹欽敬。《滿目青山夕照明》是盧先生一生最精彩也是最艱難的光影圖志,也留下更多讓我們認識盧振華先生的空間和想象,包括幾個需要求證的問題。

先生執教于山大歷史系,曾參與《文史哲》創辦,對山大歷史學科的發展壯大貢獻甚尤。到了1978413日,盧先生卻依舊還是副教授,我關心的是翌年2月先生病逝前,解決教授職稱了嗎?查對一些資料,曾給盧先生做了五年學術助手的姜寶昌先生在一篇文章中說,盧先生曾任欧洲杯买球官网歷史系副教授、教授。如此推演,先生的教授職稱生前已解決。欣慰之至。

再一個是盧先生立誓要搞一部比較全面的《史記集注》,搞到了什么程度?姜寶昌先生在一篇題為《盧振華先生治學二三事》的文章中寫道:“作為先生的助手,我曾先后若干次從他手批的《史記會注考證》中轉錄相關資料。這本書中,書頁的眉、地、側、縫,多記著先生批注的文字,字小行擠,密密麻麻,其中有不少批文過長,不得不貼敷另紙。應當說,這就是先生擬寫的《史記集注》原本。不過,說實話,點校《梁書》《南史》是國家任務,他終日瘁力于此,少有余暇顧及自己的課題,心想‘點校’事竣,騰出手來,專力整理,不想猝然仙逝。半熟之果,未得足實采摘,實是一大遺憾。此手批《會注考證》全十冊,想必已由先生家人依囑交給學校圖書館。前不久側聞此書早在2004年即已被人盜走,此后,又有人在網上出高價收購,這從一個方面顯示出此書的價值。”

盧先生手稿被盜,似有耳聞,但不知是寶貴、珍重、絕版的《史記會注考證》手稿。網上高價買賣,固然標識價值,如若陷入所謂藏家之手,大謬。這樣集盧振華先生之畢生心愿與心血的著作,當以付梓行世,惠及書界學人為尚。吁請知者敞開胸懷,打開心結,將盧先生手稿公之于眾,商討處置良方。此乃上策、善舉,不會挨罵,必被褒獎。

 


【作者:許志杰    責任編輯:李一楠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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